引言

保险是有效的风险转移手段，是应对各种灾害与风险的市场机制，在许多国家和地区的防灾减灾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自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要建立“巨灾保险制度”以来，政府、监管、市场主体三方立足人民群众的实际需求，在各地开展了巨灾保险制度建设和综合性巨灾保险试点工作。宁波、云南、四川、广东、黑龙江相继展开了试点建设，并取得了实际成效。宁波市2015、2016年发生的台风导致大范围受灾，保险公司接到报案超过20万户（次），共赔付8 900余万元。2016年“海马”台风侵袭广州，保险公司向汕头、梅州、河源政府共支付赔款2100万元，用于救灾和重建（李全，2018）。

2000年以后，地震是常见自然灾害中造成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最多的灾害（贾晗曦等，2019）。云南省地处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碰撞带东南侧，全省均处于VI度以上高烈度设防区，其中VII度及以上烈度区面积占全省总面积的84%（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等，2015），是我国地震发生最频繁、灾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历史地震资料表明，20世纪以来，云南省发生287次5级以上地震、69次6级以上地震、13次7级以上地震。地震给云南省人民带来严重的经济损失，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如1970年云南通海7.7级地震造成15621人死亡，32 431人受伤，经济损失38.3亿元；1988年澜沧耿马7.7、7.2级地震造成743人死亡，4195人受伤，经济损失25.11亿元；1996年丽江7.0级地震造成309人死亡，4070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40余亿元；2014年云南鲁甸6.5级地震造成617人死亡，3143人受伤。刘桂萍等（2015）通过分析云南省历史地震灾害造成的生命损失数据，指出红河断裂以东的滇中、滇东北和滇西北地区地震生命损失严重程度显著大于红河断裂以西的滇西、滇西南地区。鉴于云南省地震多发，为减轻政府财政负担，提高社会抵御地震风险的能力，云南省成为我国首批开展地震巨灾保险试点的地区。

2021年5月21日，云南省漾濞县发生6.4级地震，造成3人死亡，34人受伤，1.3万间房屋受损，预估直接经济损失达32亿元左右。本次地震触发云南省地震指数保险赔付，震后22 h内，地震保险共同体迅速启动了地震巨灾保险应急预案，于2021年5月22日19时20分将4000万元地震巨灾保险赔款支付至大理州应急管理局，有力地支持了受灾地区抗震救灾工作的高速运转^①。

本文首先对比了传统地震保险和指数保险的差异，简要介绍了指数保险的概念，详细介绍了云南地震指数保险试点方案的实施情况，并根据本次地震的地震损失和赔付情况，对我国地震保险发展提出建议。

1.   指数保险

利用金融手段转移和分担地震灾害损失是目前各国，特别是多地震国家的通常做法。我国近年来也将发展巨灾风险管理列为国家战略的重要目标。地震保险是巨灾风险管理的重要手段之一，可在震后为受灾保险者提供约定的补偿，并为政府减轻经济负担。传统损失补偿型保险根据投保人实际损失情况和约定的保险条款对投保人进行赔付。指数保险是不同于传统的损失补偿型保险，其使用某些对损失有决定性作用的物理参数，设定不同的触发条件和相应的赔付额。指数保险赔付额与投保人的实际损失无关，仅与触发的赔付等级对应的赔付额有关，在相同赔付等级内的投保人所获得的赔付额是相同的。由于指数保险赔付仅与客观参数有关，具有信息透明、理赔成本低的特点，因此可有效减少传统损失补偿型保险带来的道德风险和逆向选择的问题，常被用作国家政策性保险产品。1997年，瑞士再保险公司以东京周边发生地震震级作为触发依据，设计了新型巨灾债券，这是指数保险在历史上的第1次重要应用（张楚莹，2017）。指数保险在财产险和农业险的巨灾领域有较广泛的应用，主要涵盖台风、洪水、地震、干旱等巨灾类型。2014年5月，深圳市政府出资3 600万元购买人保财险深圳分公司的巨灾保险服务，全国首个巨灾保险项目落地。我国也有多地推出了农业指数保险，如黑龙江省财政厅投保的农业巨灾指数保险、四川茂县政府投保的财政巨灾指数保险、陕西省农业厅投保的财政农业气象指数保险等（刘玮等，2021）。

在地震巨灾方面，地震巨灾指数保险目前有2种触发形式，一种是使用实测烈度触发，触发参数为距离被保险标的较近的地震观测站实测烈度，这种指数保险主要应用于美国加州和日本这种地震监测网络密集且监测结果面向公众开放的地区，在日本有许多企业购买以实测烈度为触发参数的指数保险产品，作为其传统企业财产保险的补充（张楚莹，2017）；另一种是震级触发，采用的是相关权威机构，如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中国地震局等发布的地震震级与震中位置。当震中位置位于保单中规定的区域，且震级达到约定的阈值，即按照保单中约定的赔付等级启动理赔程序，我国四川和云南的地震保险试点均采用地震震级作为触发参数。

2.   云南省地震保险试点工作开展情况

云南省地震保险实践可追溯到1986年。1986年云南省人保公司提出将保险机制引入社会抗震救灾体系的设想，并进行了运作，对多次地震均进行了保险赔付。1999年11月6日云南澜沧—耿马地震发生后，中国人民保险公司云南省分公司承担了其经营史上首次7级以上地震赔付，及时有效地支撑了震后恢复重建，同时引起了社会对地震保险的普遍关注。1990、1994年云南省人保公司和云南省地震局均提出了建立地震保险基金、地震保险数据库及完善我国地震保险制度的设想，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设想均未得到实施^②。

云南省大理州自2015年开展地震保险试点工作。大理方案是原中国保监会批复同意的全国首个地震巨灾保险试点方案，也是全国首个政策性农房地震巨灾保险方案和全国首个震级触发型巨灾指数保险方案。诚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泰保险）作为主承保人，中国财产再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再产险）作为首席再保人，为大理白族自治州所辖12 个县（市）、82.43万户农村房屋、356.92万大理州居民提供每年5 亿元的地震巨灾保险保障，试点期为3年，户均保费每年39元。同时，为充分体现民生关怀，培养农村现代保险金融服务意识，试点期间由省、州、县三级政府财政全额承担试点地区政策性保险保费，其中省级财政承担60%，州、县级财政承担40%。大理方案为试点地区发生5级（含）以上地震造成的农村房屋的直接损失、恢复重建费用及居民死亡救助提供了保险保障，每0.5级为1档。根据震级分档，农村房屋累计保险赔偿限额为2 800万元到42 000万元，累计保险赔偿限额为42 000万元/年；居民死亡保险赔偿限额为10万元/人，累计保险死亡赔偿限额为8 000万元/年；赔付资金用于农房民房恢复重建的比例不低于70%（其中80%用于民房重建户，20%用于民房修复户）。考虑地震不同于台风、洪水等巨灾，1次地震会伴随一系列余震活动，因此在方案设计中对于前震、余震和同一震区时间间隔＜30 d的地震事件，以此时间序列的最高震级计算赔付金额（丁元昊等，2016；王兆炜，2017）。2018年8月，省级财政政策结束后，大理州委、州政府自筹资金，继续投保地震保险至今。

2017年10月13日，玉溪市人民政府与诚泰保险签订协议，玉溪市政策性农房地震保险试点工作正式启动。诚泰保险作为主承保人，中再产险作为首席再保人，每年为玉溪市所辖7县2区、48.03万户农村房屋及全部玉溪市居民提供2.86亿元的地震巨灾保险保障金，试点期为1年。农房累计保险赔偿限额为24000万元/年，居民累计保险死亡赔偿限额为4600万元/年。具体赔付标准如表1所示（李飞等，2019）。

表 1  试点地区赔付标准

Table 1.  Compensation principle in pilot areas

震级分档	保险赔偿标准
	震中在大理州	震中在玉溪市	震中在周边地区
5.0～5.4级	2 800万元	1 600万元	保险有效期内，按照每次地震国家灾评报告中大理州/玉溪市民房地震损失在该次地震民房总损失中的占比计算赔付，即每次地震保险赔款=主震震级保险赔付限额×（试点地区民房地震损失－该次地震民房总损失）
5.5～5.9级	5 000万元	3 000万元
6.0～6.4级	10 000万元	6 000万元
6.5～6.9级	20 000万元	12 000万元
7.0级以上	42 000万元	24 000万元
注：年度累计赔偿限额每个保险年度内，大理州、玉溪市每人保险死亡赔偿限额均为10万元，居民死亡保险累计赔偿限额分别为8 000、4 6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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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州和玉溪市推行地震指数保险后，多次触发赔付，2015年保山昌宁地震波及大理州，按照震中在周边地区涉及的赔付标准，共保体赔付753.76万元；2016年大理州云龙地震、2017年大理州漾濞地震震中在大理州境内，共保体均赔付2 800万元；2018年玉溪市地震震中在通海，共保体赔付1 600万元，具体赔付情况如表2所示（李飞等，2019）。

表 2  赔付情况

Table 2.  Historical compensation in different earthquakes

震区	出险时间/（年-月-日）	震级/级	民房损失/万元	保险赔款/万元	赔款损失比/%	理赔时效	受益农户/户
							重建房屋	修缮房屋
保山昌宁（波及大理州）	2015-10-30	5.1	4 480	753.760	16.83	9个工作日	327	626
大理州云龙	2016-05-18	5.0	9 600	2 800.000	29.17	3个工作日	870	6 250
大理州漾濞	2017-03-27	5.1	13 790	2 800.000	20.30	1.3个工作日	876	6 100
玉溪市通海	2018-08-13	5.0	41 650	1 600.000	3.84	1.3个工作日	6 425	2 383
普洱墨江（波及玉溪市）	2018-09-08	5.9	510	16.129	3.16	10个工作日	—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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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漾濞地震损失及保险理赔情况

根据云南省地震局关于本次地震的灾害直接经济损失评估报告^③，本次地震震中在云南省大理州漾濞县（25.67°N，99.87°E），震级为6.4级，震源深度为8 km，最高烈度为VIII度，VI度以上区域面积约6600 km²，共涉及大理州6个县市。根据现场评估专家组评估计算，涉及的漾濞县、大理州市、洱源县、巍山县、云龙县、永平县民房直接经济损失197250万元，公用房屋直接经济损失7620万元，其他相关行业经济损失如表3所示。

表 3  漾濞地震经济损失统计

Table 3.  Economic losses in M_S6.4 Yangbi earthquake

项目	房屋						生命线系统				水利	文旅	民宗	工信 企业	地质灾害
	民房	教育	卫健	公房	民政		电力	交通	通信	市政设施
直接经济损失/万元	197250	4490	2030	7620	500		1700	51030	1550	24560	17980	10150	550	3520	2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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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漾濞地震为6.4级，震中在大理州，根据大理州地震指数保险方案，漾濞地震震级触发第三档赔付。地震保险共同体迅速启动了地震巨灾保险应急预案，于2021年5月22日19时20分将4000万元地震巨灾保险赔款支付至大理州应急管理局。地震造成3人死亡，每人赔付限额为10万元。本次地震共保体赔付情况如表4所示。

表 4  漾濞地震赔付情况

Table 4.  Insurance compensation in M_S6.4 Yangbi earthquake

震区	出险时间/（年-月-日）	震级/级	民房损失/万元	保险赔款/万元	赔款损失比/%	理赔时效/h
大理州漾濞	2021-05-21	6.4	197 250	4 000	2.03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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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少数直保公司对居民个人所投保单进行了一定赔付，人保财险接到由于房屋倒塌造成的2起车损险报案，2辆车共赔付7 787元；平安产险共接到13起车险报案，2次农险出险，共赔付402. 4万元；太平财险云南分公司接到2起家庭财产综合保险报案；中华财险云南分公司于2021年5月22日完成大理州政策性农房保险份额内200万元赔付款，排查出车险案件1件，家财险2件，企财险1件；阳光财险云南分公司接到4起客户车损报案等（房文彬，2021）。

对于漾濞地震，中央财政拨款1 000万元、省级财政拨款2 000万元用于救灾。大理州投保的指数保险赔付4 000万元，可为灾后快速重建提供一定帮助。云南省地震指数保险采用地震震级作为触发条件，一方面保证了数据的公开和透明，避免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另一方面避免了保险公司灾后现场勘察定损的不及时和不准确的问题，按照统一赔付等级进行赔付，节约了人员和时间成本，实现了灾后22 h内赔款到账。云南省大理州的地震保险试点对提升区域社会治理能力发挥了重大效用，实现了财政资金杠杆放大效应。据诚泰保险统计，漾濞地震赔案放大比例为3.32倍^④。同时，本次指数保险的快速赔付平滑了财政预算不均衡支出，避免了灾后中央和省级政府在短期内提供大量资金用于灾后救援和保障受灾群众的基本生活，实现了公共资源增效，有效地避免了社会管理信息不对称的矛盾冲突，有力地支持了受灾地区灾后快速恢复重建工作。

目前，云南地震指数保险累计为灾区赔款12 029.889万元，惠及农户超过5.8万户，图1所示为地震保险试点实施方案推行后，历次地震中民房损失和保险赔付金额的对比。考虑损失赔付相比民房损失金额较小，因此对民房损失和赔付金额分别取对数，结果如图2所示。由图1、2可知，对于民房损失，当损失越严重时，地震保险赔付能力越弱。以本次漾濞地震为例，无论是政府出资救灾还是指数保险赔付，相比总经济损失32亿而言，均不足以完全满足灾区重建需求。由于地震指数保险赔付不以被保险人的损失作为赔付依据，因此易出现赔付金额与实际损失差异较大的情况，即基差风险，基差风险易引起投保人对产品有效性的质疑。由现有地震指数保险试点区实践可知，现有保险机制不足以满足充分有效地转移地震风险的需求。

图 1  试点区历次地震民房损失和保险赔付金额对比

Figure 1.  Loss and insurance compensation of residential houses in insurance pilot ar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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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试点区历次地震民房损失和保险赔付金额对数值对比

Figure 2.  Logarithmic of loss and insurance compensation of residential houses in insurance pilot ar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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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结论与启示

对于本次漾濞地震，由于大理州推行了地震指数保险方案，灾区在震后22 h内迅速获得了4000万元的赔款，所获保险赔款甚至超过了中央和省级财政拨付的救灾款项，由此可知，地震指数保险方案的推行，一是可以迅速为灾后救援和重建提供经济支持，二是减轻了政府的财政压力，三是可以增强民众购买地震保险产品的意识。然而，对于本次地震赔付地震指数保险在实施过程中存在补偿能力不够的问题。

我国地震巨灾保险试点目前主要集中在四川、云南、河北张家口等地震高风险地区，保险投入主要以地方财政补贴为主，居民个人的自主投保意识较弱、占比较小。加大地震保险的宣传科普，提高居民的个人投保意识是政府和相关部门需要大力加强的工作之一。现存的地震巨灾指数保险主要为政府主导，省级财政负担了大部分的保费。提高保额虽然可以在灾后为受灾群众和受灾企业提供更多的经济支持，但是相应地，为了平衡保险公司运营，保费也会随之提高，这是省级财政不一定可以负担的。因此，只有提高民众自主购买地震巨灾保险的意识，由民众和政府共同承担保费，才有机会提高保额上限。

从国际经验来看，商业保险特别是再保险是巨灾经济损失的重要承担方。地震灾害对我国经济和公共财政带来的威胁日益增加，需要尽快完善市场化的巨灾风险分散机制，特别是要借助再保险实现风险全球分散，以减轻政府的财政负担。

为更好地利用保险分散风险，平滑地震巨灾风险损失支出，减小基差风险，在扩大保险保障区域范围的基础上，还应精细化地震巨灾保险模型，做到区域精准定价。现有地震保险模型中所涉及的建筑往往仅包含住宅、商业建筑和工业建筑，未涉及生命线工程、水利工程等。商业地震保险模型如RMS、AIR的风险暴露模型中对生命线工程、水利工程的考察不完全与我国的暴露程度完全符合。未来地震保险损失模型在对城市地震风险和保险进行研究时，应不局限于房屋建筑，应同时考虑重要生命线工程和水库大坝等基础设施的破坏损失研究，以便为未来全国地震灾害风险区划、区域性地震保险精准定价做好基础工作。